2017年9月，江苏省人社厅公布了28项“不见面”和“见一次面”事项清单。
浙江力推“最多跑一次”改革，江苏则推动“不见面审批”落地。在中央提出“简政放权”、行政审批“放管服”的当下，江浙两省都在探索最适合自己的道路。
那么，作为先行区域，浙江和江苏为何如此重视这项工作，他们又可以提供哪些经验之谈？
日前，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前往“不见面审批”先行探索者、全国“百强县”江苏张家港市进行调研采访。
江浙经验的殊途同归
只要你大学毕业步入社会后，都会亲历至少一样“行政许可”的申办手续，或许，你还曾对其间程序的繁冗颇有微词。
无论是个人的社保、婚姻登记等事项，还是企业注册成立等事项，“跑断腿”、“磨破嘴”，一直都是到政府办事受到诟病较多的地方。
在激发市场活力和社会创造力的浪潮下，行政审批改革的呼声，愈加响亮。
据公开报道，梳理此前4年国务院常务会开年的第一议题发现就会发现，连续5年，“简政放权”都是本届中央政府工作的“当头炮”。
2013年3月本届政府成立后首次国务院常务会议，重点研究推进政府职能转变事项；2014年第一次常务会议，决定进一步推出深化行政审批制度改革的三项措施；2015年首次常务会议确定规范和改进行政审批措施；2016年1月13日的常务会议决定再推出一批简政放权改革措施。
而随着互联网的成熟应用，“互联网+政务服务”的口号被提出来，各地都开始“摸着石头过河”。
深植互联网基因的浙江省，提出“群众和企业到政府办事最多跑一次”。而在此之前，2014年浙江晒出 “四张清单一张网”，省级57个部门梳理出的1.23万项职权事项被缩至4236项，成为全国第一个实现政务服务覆盖的先行省份。
江苏省正在探索的，则是以网上审批为主的“不见面审批”。今年初，江苏省发布“省市县(市、区)政府部门行政权力清单”，这是全国省级层面率先实现行政权力的“三级四同”，即将省市县三级权力名称、类型、依据、编码相统一。
国家行政学院顾平安教授对澎湃新闻分析，浙江与江苏的改革路径切入口不同，各有侧重，“目前这一阶段浙江以线下为主，工作重心在简化流程、材料和整合业务上，而江苏则力推线上，以网上审批为重点，做好事项的标准化，推进全部审批事项上网”。
江浙之所以会有不同的选择，是由其自身的改革环境和前期基础来决定的。“浙江在七八年前，就在做政务服务网，一张网兜住所有职权事项入口，所以当下发展的重心转为线下；而江苏的线下如审批中心等基础一直比较好，特别是十多年前始于镇江的‘两集中两到位’这块，即部门审批职能向一个处室集中，审批处室向行政服务中心集中；审批和服务事项进中心到位，部门对窗口授权到位，成果显著。”顾平安教授说。
“一个是网络意识，一个是事项意识，江浙的改革入口虽不一样，但殊途同归、目的都是一样的，推动线上线下一体化，从而实现简政放权的行政审批改革。”顾平安对澎湃新闻说。
2016年9月29日，国务院发布关于《加快推进“互联网+政务服务”工作的指导意见》，借鉴了此前一些地区先行先试的经验，从而给全国范围内各地的探索定下了框架和基调。
其中明确提出，依据法定职能全面梳理行政机关、公共企事业单位直接面向社会公众提供的具体办事服务事项，编制政务服务事项目录，2017年底前通过本级政府门户网站集中公开发布，并实时更新、动态管理。
张家港：以“一证一照”为切入口，实现电子证照共享应用
省级层面上“路数”各有不同，各市县级的探索也不完全一样。
在江苏先行试点的地区中，张家港的探索路径别具一格。
顾平安教授4年前开始关注到张家港这个苏州下辖的县级市，“这里的行政审批改革走在前头，甚至可以说走出了自己的独特模式”，光是2017年一年，他就前往张家港调研3次。
张家港最新推出一项行政审批改革举措是，2018年1月1日起，张家港市域范围内的户籍人口、企业和个体工商户，在本市办理政务服务事项、便民服务事项、公共服务事项时，不再需要提交身份证复印件和营业执照复印件，直接由受理部门读取身份证信息后，从电子证照共享平台核验并调取信息进行复用。
也就是说，之后到张家港的政府部门办事，只要携带身份证或营业执照原件即可，政府部门自能完成该信息在系统内部的核验。
乍一听好像只是一证一照的“无纸化”而已，但其实际的内涵却不仅限于此。
如果我们把时间线往后拉，也许能看的更加清楚。在今后1-2年内，张家港承诺可完成全市各级行政机关证照信息的归集，全面建成张家港市电子证照库。到时，企业群众办理审批业务时，不再需要重复提交已经入库的相关纸质证照材料，直接由政府部门受理人员从电子证照库进行调取校验。
新的审批事项办结后，同步生成、发放纸质证照和电子证照，导入电子证照库，方便政府部门间信息共享，也方面企业群众后续办事。
这意味着，将电子证照从现在的“一证一照”拓展到几乎所有证照。届时，自然人或法人的全生命周期中可能遇到的诸如婚姻登记、社保或卫生、消防许可等证照，都会实现电子化，同时在各部门之间共享应用。
如此，“不见面”的网上审批成为可能。
“你只要知道你要办什么（证照），是婚姻登记还是社保，是消防还是卫生，其他的交由我们政府部门自己在后台流转，不需要搞清楚哪个手续具体由哪个部门来负责。”张家港市行政审批局副局长顾雪峰如此形容这场改革最终呈现的状态。
而之所以在初期选择从“身份证和营业执照”入手，张家港市政务服务管理办公室主任、行政审批局局长屈荣杰解释，是因为作为自然人和法人的身份证明，身份证和营业执照及其复印件是使用最为广泛的两类证照，群众企业办事几乎离不开它们。因此，通过这“一证一照”的突破，能够满足大部分现实需求。
“身份证和营业执照是高频应用，它们的电子化所带来的效果最为直接，就会提升老百姓和企业的获得感。”顾平安教授如此评价。
这种电子证照共享应用，依托的支撑体系是“一网两库两平台”。
一网”即江苏省政务服务网张家港站，全市1553项政务服务事项一网运行，是电子证照库的事项依据。“两库”是身份证和营业执照的来源库，身份证数据来自苏州市电子证照库，营业执照信息来自该市大数据平台的法人库。
“两平台”是指张家港市政务服务管理平台和电子证照库共享平台。两大平台已基本建成，并完成了与苏州电子证照库、张家港市法人库的数据对接与共享，可即时核验张家港户籍身份信息和营业执照信息。目前，张家港电子证照库已沉淀张家港区域范围内的企业营业执照信息数据119449条。可实现共享应用，减少“资料重复交”。
据不完全统计，张家港市不再收取身份证复印件或营业执照复印件的事项共达1650多项。从办件量测算来看，一年大约就可以减少100多万份的身份证或营业执照复印件材料收取。
数据治理：以流程管理对标企业
审批“不见面”，“网上办”，如何保证群众和企业提交数据的真实性，或者说可信度？
“数据治理”的概念由此产生。
通俗地说，数据治理就是保证数据的质量，通过将群众的提交数据与归集沉淀在政府部门电子证照库里的原始数据进行比对，数据的真实性得以核验。
这样做有个前提，首先政府部门的电子证照库要有数据。其次，库里的数据要不断更新至最新状态。
这就抛出了一串难题，我国的行政审批事项都是以各部门职能来划分的，比如婚姻登记归属民政部门，社保办理归属社保部门，随业务产生的数据因此分散、沉淀在各个职能部门里。那么，如何打通各部门关卡，打破“信息孤岛”，实现数据的统一归集？如何让这些数据彼此互通互动，不断更新至最新状态？如何实现各部门间对数据的共享应用？
张家港的探索经验正在于此。
从个人和企业的唯一标识“身份证和营业执照”入手，撬动整个数据治理的逻辑。
按照顾平安教授的观点，即是以结果为导向，基于协同应用场景来加强数据治理，提高数据质量，实现“一次生成，多方复用，协同应用”。
他举了个例子，“过去常遇到的情况是，搬家之后，户口本上的家庭住址等信息没有得到及时更新，使得身份证与户口本信息不匹配。或者，办理结婚登记时，一个人结婚了，如果之后不去公安部门修改信息，那么公安也不知道你结婚了，民政的数据也没传过来，后来你离婚了，那离婚信息就更没到公安了，那你再要结婚，就更麻烦了。”
而在未来，只要办理了某项业务，一些数据可能会随之发生变化，那么基于场景式的协同应用将会实现，对于其他同样要使用到这个数据的业务，其要应用的信息也会得到及时调整和更新。
在办理婚姻登记的应用场景中，民政部门与公安部门的数据会实现共享应用。
“张家港现在做的，就是一个一个梳理这些场景应用，也就是这些行政事项，分别要用到哪些数据，最终来确保数据之间能共享应用，数据质量准确、真实。”
而在初期，通过个人身份证和企业营业执照这两个最高频率的入口，同时也是自然人与法人办事的唯一标识，把其他证照串联起来，“这样就会数倍放大一证一照电子共享应用的效果，也就是协同应用。”顾平安说。
但是，现有的“以职能划分事项”的职能思维，意味着，要真正打破各部门的数据垄断壁垒还是较为困难。“大家都是从各自的职能出发，并没有全局思维，即便把各部门的行政审批事项都集中在一个部门，但结果可能依然还是‘各自为政’，很难协同。”当地一位政府相关部门负责人说，为此，张家港市经信委前期做了大量工作——在各部门之间协调，将数据信息归集到统一的电子证照库里。
这种问题同样困扰企业。国外对此提出的解决方案是，流程管理，将原有的以职能进行事项划分，代之以流程划分。这隐含的是全局思维和整体规划，具体落地到行政审批，是指所有的行政审批事项都会在每一个部门之间流转，需要每一个部门的协同合作，这时候，也就不存在所谓的“信息孤岛”了。
张家港行政审批局正是循此思路进行机构设置，按照行政事项的审批流程分为咨询服务科、受理发证科、综合审批科，审批协调科等，而审批协调科的工作主要是确保各部门协同应用。
“同时也为确保数据安全，减轻部门间对于数据隐私的担忧，我们希望做到，归集数据时，做好数据的基础研究工作，要求每个事项都能拆分成50个控制要求，这样一是说明我们确实理解了各业务事项，二来当各部门需要提取相关数据时，我们会筛选出该事项需要的，相应的数据给它，而不是一股脑地全部给到部门。”顾雪峰说。
这有点不符合政府部门的一贯风格。可等你发现这些细节的时候，你也许就已经习惯他们了。